Flightless Bird,American Mouth

今晚的夜色并不美,倒像是撕碎了的面包屑被随意地丢在了乌黑的木炭上,偶尔会闪过一两点微黄的星火。而昏暗灯光笼罩下的巷道里,昨日雨水留下的坑洼上,倒映出一些陌生的人影。

男孩抬起头,透过充斥着腐臭味的竹篓间隙,看了看昏暗的天空,并试图在零零散散的星辰中找到最大最亮的一颗——能够为他指明可靠逃跑路线的北极星。

“找到他了么?”

沙哑的令人不适的嗓音从一旁的转角传来,伴随着结实的棍棒挥舞在半空中的声音,这让躲在暗处的男孩颤抖地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

“找到了就给我打。”

接着他们又交头接耳了几句,声音很轻,男孩伸长了脖子也听不到半分。马戏团的打手分成两组向小巷的两边跑去,竹篓里的男孩——他们叫他Clint——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他抓住因心脏狂跳而起伏不定的胸口做着深呼吸,希望能借此平静下来,但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他如惊弓之鸟一样拔腿就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那就像是一家大饭店的后院,在一条小巷的巷底,是个死胡同。不过Clint现在并不在意这些,他从来没进过大饭店。Lambo通常会把他们关在狭窄的小黑屋里,十几个人挤在一张不大也不结实的木板床上,而他们多半也会选择给那些柔弱得多的女孩们让位,自己睡在又潮又脏的地上。

他很饿,而饭店后屋里正在飘出诱人的香味儿。Clint已经有整整一天没吃过饭了,鉴于他有逃跑前科,Lambo在马戏团转移地点的前一天都会把他们关起来,让他们挨饿。马戏团的小孩十有八九是孤儿,他们不是被Lambo买来的就是被他骗来的,随意逃脱一个都会增加一份风险,他已经不年轻了,受不得牢狱之苦。Clint曾经逃过一次,但没有成功,他在街角乞讨的时候又被Lambo抓了回去。他被吊起来狠狠地揍了一个下午,没有饭吃,不给水喝。

Clint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右后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不免又想起了棍子挥舞在空中的声音。他缩了缩脖子,觉得有些冷。

  

好饿。

 

有那么一个瞬间,Clint甚至觉得一旁的竹篓都在散发着唐人街里油焖竹笋的香甜味。他向前走了两步,握紧了拳头。

他并不是被Lambo养大的。从那个吃人的福利院逃出来之后,他曾经在街上当过一段时间的扒手,在一次行窃后失手被当地的警察抓住,但因为年龄过小而被遣送回了出生地。后来他在一家酒吧当童工的时候被Lambo拐走了,这才当起了马戏团的罗宾汉。

Clint的左手还没有触及那个金属门柄,它却自己转动了起来。他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柄看,僵冷的双腿忘记了逃跑。开门的男孩看起来和Clint差不多大,可能还比他小一点,但他却比Clint还要再高一点,就一点,可对方却是一副俯视众生的感觉。Clint后退了一步愣在那里,站在门里的男孩挑着眉看着他,本来索然无味的脸渐渐换上了一副兴趣盎然的表情,乌黑的头发被发蜡整齐地固定在耳后,发尾微翘。

“想偷东西?”

被猜中心思的Clint害怕地睁大了眼睛,他连忙挥起右手辩解道,“我太饿了,而且我还没进去不是么,你不能报警抓我。”

男孩用充满调笑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回,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微扬嘴角,“不,我可以。”

不管是笑容还是话语,这个男孩都流露出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感觉。Clint抿了抿唇,整个人都绷紧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几乎害怕地想转身就跑了。

“我好像听到了小崽子的声音。”

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Clint已经无法分神去顾及开始咕咕叫的肚子。他被恐惧掐紧了咽喉。

“他们在找你?”

那个男孩不管Clint的表情仍在不紧不慢地问着话,而Clint完全没有兴趣去回答他,Lambo那极好分辨的声音正离得越来越近。

打定主意要逃走的Clint刚回过身却被男孩一把抓住了左手手腕。

“我还以为你想偷吃的。”

“我本来是只想偷吃的。”

男孩轻蔑地笑了一下,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不屑。他紧握着Clint的左手手腕移到两个人中间,那有一串墨绿色的珠链,是Clint刚刚从男孩的口袋里顺来的。

“你没有带着它证明你不喜欢它,既然你不喜欢它,那还不如送给喜欢它的人。”

对方笑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本来就含在舌尖一样。

“就在这,我看到他的吊子娃娃了。”

Clint下意识地伸手一摸,Tinny送给他的针织娃娃他一直挂在后腰,想必是在刚刚的奔跑之中掉落在了地上。他不由得再次慌乱了起来,抬起脑袋用充满哀求的眼神看向那个男孩。

“我把链子还给你,你让我走吧,求你了。”

在此时,男孩却突然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拿过他的珠链伸手套在了Clint的左手手腕上,弯了弯脑袋,朝他作出一个往里走的眼神。

“你要收留我?”

“还是你准备回去重操旧业?”

Clint迅速地摇了摇头,一个箭步溜进门去。他的鼻尖蹭到了男孩的短发,痒痒的却飘着淡香,他站在屋里看着反手关上后门的男孩开口说道,“你看起来很像女孩儿。”

“Loki Laufeyson。”

单词的半个音节已经吐出了口腔,Clint又硬生生地将剩下的咽了下去。那毫无疑问是男孩的名字,他不该再愚蠢地明知故问一次。

“Clint。”

Loki向屋里走了一步,听到Clint声音的时候又停了脚步转过身来。他弯起双眸,竹青色的眼睛亮亮的,很好看。

“就Clint,我没有姓。”

“Come with me。”

男孩歪了歪脑袋对他说到,没有继续询问那些无聊的话题。这让Clint好受了一些但同时又充满了疑虑,因为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多多少少会露出一些同情的表情,虽然很虚假却也是必不可免的社交礼节,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没有姓的外来孩子玩耍,当然除了那些同样也没有姓氏的孤儿。

站在楼梯前正准备踏步上楼的Loki停顿了足足两秒后才转过身来,他伸手牵住Clint的左手,慢慢地向上走,却不发一言。

整个房子很大很空,一楼除了正中央的旋转楼梯外几乎空无一物,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就像一段被人遗忘了的记忆。

“这么大的房子就你一个人住?”

“那张照片上的那个人是你哥哥?”

“难道你没有保姆管家什么的?”

“为什么他是金发而你是黑发?”

问到这句话的时候,Loki突然转过身来,周身爆发出的怒气让Clint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离Loki有两阶,这段高度差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对方,Loki依旧握着他的手,但他感受得到对方压抑的愤怒。

他踩到了Loki的痛处,而且伤口很深。

“我…我很抱歉。”

听到道歉的男孩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地挂上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的脸却不是这么说的。”

“我总不能让你现在就把我赶出去,只要过了今晚就好。”

Clint跟在男孩的身后,心里想着要好好收敛一下自己没心没肺的十万个为什么。而上了二楼的Loki把脚步停在了一间房间外,他握着门把手,侧过身来看着一旁的Clint。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谎。”

“但你却很喜欢对别人说谎。”

Clint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而Loki也并没有因此而停住开门的动作。

他赞同了Clint的话。

Clint踮起脚尖,透过Loki的身体看向偌大的房间,房间靠窗的一角摆放着一张床,一层雪白的天鹅绒被,而那张床比Clint住过的任何房间都要大。他惊讶地看着那张床,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慢慢向他靠近的Loki,“你让我对你产生了兴趣。”

他愣了一下,迅速接到,“那你就不会把我赶出去了,你需要一个管家。”

“我不需要一个脏兮兮的管家。”Loki轻轻地摇了摇头,Clint猜测他可能是贵族之类的,因为他能把每个细微的动作都做得高人一等,却又是十分的好看,“我想我会养一只宠物。”

水蓝色的虹膜急速地收缩了一下。当年Clint被Lambo拐走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么说的,“我养了一群宠物,你可以和它们一起玩耍”,后来他到了马戏团才发现Lambo口中所谓的宠物都是活生生的孩子。

“你害怕了。”Loki伸手轻推了Clint一把,指了指一旁的房间说道,“去洗澡吧。”

回过神的Clint转过头看了一眼浴室,又看了一眼Loki,犹豫了几秒后才走向那扇门。他用左手握住冰凉的门柄,扭开然后推开门去。浴室的墙上摆放着一堆瓶瓶罐罐,就像一罐罐摆在玻璃板上的牛奶,浴缸里堆满了纯白的泡泡。他突然想起了马戏团的伙伴们,他们经常挤在一起洗澡,玩水吹泡泡,那算是灰暗日子里所剩不多的欢乐时光了。

“你用过浴缸么?”Loki的声音从浴室外传来,有点闷,就像隔了一层木板在对话,听不太清楚不过也不是很重要。

“在洛杉矶的时候洗过,我和Jimmy偷偷溜进了Lambo的宾馆房弄得天翻地覆了才走。”Clint侧过身子看向围着块米黄色浴巾站在浴缸前的Loki,“你要和我一起洗?”

“我准许你,和我一起洗。”

“不,我是指……”Clint停顿了一下试图组织一下自己本就贫乏的语言,最终叹了口气颇有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在里头,“我很脏。”

“我知道。”

Loki伸出手在他胸口用力地推了一把,饿得脚步有些虚浮的Clint止不住地倒退,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接摔进了满是泡泡的浴缸里。他死命地扑哧了几下才发现自己只要坐起身来就不至于会被淹死。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呛到水。

“就像一只正在泅水的鸟。”

说话的男孩眯起了他竹青色的双眸,显得有些深邃却又满含着笑意,但也不尽是些欢乐的笑意,怎么说呢,大概是恶作剧之后的愉悦感吧。Loki拿过一瓶洗发露之类的东西朝着掌心挤了一沓淡紫色的泡沫,然后一掌拍在Clint略长的头发上,仔细闻可以闻到类似于薰衣草的香味。Clint举起双手揉搓着自己的发丝,像婴儿般直到脖颈的中短发。

Loki不满地看着Clint身上灰蒙的开始发酸的衣服,示意他脱下来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Clint对此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照做了。他看着Loki用食指摁了一个按钮,然后他便能感到浴缸里的泡沫正在慢慢地下降。他看了Loki一眼,对方也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庞显得有些呆滞。虽然想法很幼稚,但Clint仍然伸出双臂去尽可能地收拢了一些泡沫堆在自己有些营养不良的身体上,他抿着双唇面露窘迫,像是去朋友家做客却不得不露出自己寒酸穷苦一面的尴尬。男孩倒是不以为然地伸手打开了花洒的开关,微凉的水柱打在Clint的脊背上,激起一阵战栗,雾气顺着清水而下将头上身上的泡沫都冲洗了大半。Clint徒劳地屈起双腿,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起来。

男孩又蓄起了浴缸里的水,他从玻璃架上透明罐子里舀出几勺蓝白相间的颗粒洒进了浴缸,而浴缸里就慢慢地生出泡泡来,Clint有些新奇地看着这个场景,他掬了一捧泡泡放在手心,再把它吹散。本来站在浴缸旁的Loki解了腰上的浴巾,矮下身来试了试水温,抬脚便跨了进来。

“你还穿着衬衫。”

Clint看着Loki好心地提醒道,但不知道对方是根本没在意还是完全没听到,只是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然后朝他摆摆手。

“过来。”

浴缸有点滑,Clint磨蹭了两下,决定以四肢着地的姿势爬过去。

“坐下,转过去。”

有点摸不着头脑的Clint只好依言行事,转过身去背对着Loki。后者掬了一捧温水洒在Clint的身上,拿过一旁的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后背。

Clint刚想开口问点什么,却被对方抢了白。

“他会打你?”

他因为这个问题而想了一会,便也因此忘了自己想要问的话。他动了动自己的右手,轻微的疼痛成功地让他记起了自己身上尚未褪去的淤痕。

“我上次逃跑失败了,抓回去就被教训了一顿。”

“什么时候?”

“两个星期前,Lambo准备从康州转移到格林威尔的前一天。”

“明天他会去哪?”

“嗯,下一个表演点是格兰洛克。”

Clint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闷笑,有点得意。

“You have a heart。”

“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的Clint转过身去,湿滑的浴缸差点让他来了个托马斯回旋,处于身后的Loki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脑袋,他仰起脖子看向对方。

“起来,给你买套衣服。”

“给我?”

有些惊讶,不,绝不仅仅是有一点惊讶,Clint简直就想冲去天堂谢谢上帝耶和华了。他接住Loki抛来的浴巾搭在头上随便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金棕色的短发被揉成一撮一撮的,有些还翘了起来。

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在马戏团里负责射击苹果和搞些小玩意让观众开心。一段时间的观察后他发现微笑卖乖会让他得到更多的小费,虽然他并不能从中分到一星半点,但至少不容易挨揍。他开始学习察言观色,学习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这些生活小窍门都不足以让他对付眼前这个男孩。Loki看起来有气质又很乖巧,但很难对付,至少在直觉上来说是这样的。

“你这是准备要在浴缸里过夜了么?”

“不,只是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衣服,有点…有点像宠受惊。”

“受宠若惊。”

Loki纠正道,Clint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一个意思。”

Loki对此送以一对漂亮的白眼。此时的他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黑色的领结,然后弯下腰把床上那件墨绿色棉质长袖丢了过去。Clint伸出双手接住衣服,他拢着衣服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是温暖的味道。

像是一场大雨过后,从荷包蛋里溢出的流黄。

待Clint穿好衣服,Loki已经整装待发了。他略显不耐烦地拿着吹风机看着Clint,并命令他坐到镜子前的椅子上。

对方纤长白皙的五指穿过Clint的棕发,冰凉的指尖和温热的气流相互交替触碰着皮肤。

“婴儿一样幼稚的长发。”

Clint透过镜子看着男孩的口型,嗡嗡阵响的吹风机闹得他有点耳鸣,他猜测着Loki的话语,然后适时的做出反应。

“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剪掉。”

从耸肩的幅度来说,Loki肯定又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哼笑,而Clint也只能有些扫兴地垂下了脑袋。此时Loki关上了吹风机的开关,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轻轻地细心地顺着他的头发。

“车已经准备好了。”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而Clint跟着制服着身的Loki走下楼梯后才看到说话那人的模样,五六十岁头发花白。一个穿着得体,干干净净的管家。

 

看来他的确不需要一个脏兮兮的管家,不过这个管家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Loki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条黑色的绸布,他看了眼Clint,露出一个微笑。他维持着优雅的姿势走近Clint,将绸布系在他的眼睛上,这不由得让Clint想到了马戏团那间黑漆漆的小屋,他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男孩愣了一愣,发出一声哼笑,这让Clint为自己藏于心底的胆怯而感到丢脸,他松开Loki的衣袖,对方却忽的抓住了他的手。微凉的指尖,有点像花洒的水柱落在掌心。

“你叫什么?”

上了车的Clint对车厢内的沉寂感到了一阵不安,他侧过头对着司机座的方向问道。

“你叫什么。”

身旁的Loki重复了一遍Clint的话,换成了祈使句的语气。

“Barton,先生。”

是那个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点点低沉的沙哑。

“吞拿鱼三明治。”

Clint摸到了刚刚被摆在腿上的那个三明治,烤面包的甜味钻入鼻尖,一下子就把满肚子的饿意一点不剩地给勾了上来。他立马端起三明治,狼吞虎咽了起来,一个下肚后却完全没有一点点的饱腹感,就像被丢进了一个无底洞,他只好转过头面对着右手边Loki坐着的方向。

“还想吃?”

他点点头。接着他就感到有什么东西递到了唇边,带着浓浓的芝士味,黏腻却美好,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像只被揉舒服了的猫咪一样发出了一声满意的鼻音。

“坐挺一点。”

听到Loki的话后Clint立马挺直了身子,但几乎就在同时,他又为自己唯令是从的态度感到了一些恼火。身侧的男孩挪了挪身子,弯下头来靠在Clint的右肩。

“你……”

“别说话。”

Clint就这样保持了这个别扭的姿势将近二十分钟,车子终于在路边停了下来。右肩的重量一下子就消失了,Loki扯掉了他眼前的障碍,一手压着他的脑袋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后车座里扶了出来。

街道两旁的商铺将店门口的霓虹灯摆置得极为漂亮,整片星空都被衬得黯然无光。一些打扮成玩偶的店员正分发着气球,也有白胡子的老人推着插满七彩棉花糖的车子来回地晃荡。

站着路口无法移动的Clint被这儿的一切吸引住了。他睁大了双眼,根本来不及捕捉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他无法抑制内心的雀跃,笑弯了一双眼睛。

Loki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便径自向前走去,等Clint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距离他有十米之遥,他连忙收起泛滥的思想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这里的衣服都不太适合你。”Loki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轻声说道,而追在身后的Clint扶着门框微喘了几下,一旁的服务员立马倒了一杯热水微笑着递了过来,Clint摇了摇手却在同时点了点头。

“这些看起来就像是用美元贴出来的。”

Clint伸手摸了摸一件灰色针织衫的下摆,顺手翻过小巧的标签牌却被一连串的数字给着实地吓了一跳。

“我是说,”Clint在Loki又给他拿来一套学院制服的时候一手拉住他的小臂一手翻过那个吊牌说道,“我只是一个穷小子。”

“把这套换上。”

他叹了口气,一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子根本听不见他的劝告。他们算是萍水相逢吧,再怎么也不需要Loki待他这么好,Clint都快开始怀疑是不是对方的审美观出了什么差错然后对自己满脸的菜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Clint走进半开的换衣间,穿好比自己身价还贵的白衬衫,套上那件米黄色的针织衫。他对着镜子折腾了许久的黑色领带最后还是任由其随意地挂在脖子上,转身推开门出去。

“我就知道你不会系领带。”

Loki说这话的时候凑得很近,温热的鼻息洒在微敞的领口,Clint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男孩伸出双手,细心地系好Clint的领带,整好他的衣角。

好极了,Clint想着,我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暴发户的孩子。

Loki眯着眼看着他笑了好一会。Clint觉得那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像是回忆起什么美好的时光一样。

 

我和Tinny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开心。

 

Clint这么告诉自己,但显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对自己强调这件事,看起来就像个在和自己赌气的白痴。

“走吧。我的小鸟。”

男孩这么说着,伸手摸了摸Clint的脑袋。Clint猜他一定很喜欢这个动作,极其随意却又做得非常自然。他也跟着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该剪了,他突然想到。

换了一身新装的Clint走出商铺,他小跑了几步以便能追上Loki,但在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传来的瞬间他止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一旁的空地上站着一个正在卖艺的女孩,就像前段时间还未脱离马戏团控制的Clint一样,为生活所迫而不得不孤身一人行走在漆黑的夜里。

Clint和那个卖艺的女孩面对面地站着,他聆听着,感到飘浮着的音符一个一个地融进他的血液里再随着心房的收缩流遍全身。

女孩闭着眼睛忘情地演奏着小提琴,仿佛她的面前站着无数的观众,如此迷人。Clint忍不住随着节奏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待一曲罢了,Clint才回过神来,然后无比窘迫地发现自己既没有可以表达喜爱的美元,也没有去追已经远去的Loki。但在这个时候,有人摸了摸他的脑袋,Clint回过头,Loki以一种非常复杂难懂的表情看着他,融合了悲与喜,微微地皱着眉头,还参杂了一分幡然醒悟的情愫。

“Clint。”

这是Loki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高人一等的男孩喜欢用祈使句对他下命令,而不是交换名字,那儿童般毫无界限的称呼本来就不太适合早熟的Loki。

他发了声上扬的鼻音来表示回应,而对方显然也只是想叫唤他一声,Loki对此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Clint疑惑地看着他,眼神一晃,看到了一旁某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跑!”

Clint大喊了一声,伸手拽过Loki在小巷里急速地奔跑起来。他那该死的认路能力,合上他那该死的幸运指数,导致了现在他和Loki困在一条不知名小巷里的窘境。

“不知道Lambo追来了没?”

Clint趴在墙上探头探脑地看着不远处,Loki却大摇大摆地站在光亮处看着惊慌失措的Clint,就好像在看一头被猎人逼进死胡同的猎物。

“Clint。”

男孩貌似对他的名字起了兴趣,在舌尖翻滚了一番才吐出声来。他刚刚转过身去,就被Loki一把推到了墙上。他的左手食指勾着Clint的领带,微凉的鼻尖抵着他左耳的外廓,单词一个不差地流进了他的耳朵。

“你就在手心,放你自由或是重归黑暗就在我一念之间。”

接着Loki像是无事人一样松开了Clint的领带,伸手整了整他的衣服,转身走出了巷道。他的车就停在巷口,在Clint看到Barton之前Loki又再次给他系上了稠黑的丝带。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Clint觉得十有八九是那个男孩不想让他知道他的地址。

回到屋子,Loki顺着旋转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Clint也只能跟着去了三楼。三楼也很空荡,大半圈的落地窗显得视野很宽广,白色的纱幔又给人一种罗曼风的错觉。Loki走到那台钢琴旁坐了下来,而Clint扶着栏杆站着不动。

钢琴声起,由快到慢后稍停,断断续续又再响了三下,再又停顿了下来。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灯光也渐渐暗了下去,高空的冷风穿过大开的落地窗里吹了进来,扬起纱幔,月色之下便只能看到男孩消瘦的身影。

乐声再起,无比轻柔的,像夜风吹起女孩的长发,琴声开始变得悠扬,似在月下赤着双脚漫步在沙滩上,风声已停,感到凉爽的海水覆过脚踝。乐音又突然高昂了起来,伴着难以压抑的心跳,砰砰作响,然又在一阵游曳之后戛然而止。

那些音符融着月色从远处幽幽而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Clint发现自己躺在公园的一张长椅上,穿着昨晚买的那套新衣服,怀里抱着一只黑白拼色的双肩包,里面装了一些钱。

他抱着双肩包坐在坚硬的石凳上,看着在晨光中飞起的白鸽,一阵恍然。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是误入兔子洞的爱丽丝,一场荒诞却无比真实的梦。他到理发店里剪掉了自己婴儿般的长发,接着拿着这笔钱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身份,再等到他十八周岁的那一天,他报考了警校。

 

“你叫什么?”

“Clint,Clint Barton。”

 

到他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Clint已经是一名出色的曼哈顿警员了。

他学会了在辛苦工作一天后和同事们去酒吧喝酒,靠在角落里混着满场的酒精气息静静地躺着不动。他从那台破旧的茶色电视机里听到了很多可靠的消息,比如那个他在意了许久的金发男孩叫做Thor Odinson而男孩叫Loki Laufeyson,再比如前些日子Thor和一个女科学家订婚了,Loki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他和他哥哥小时候经常一起在浴缸里洗澡,Thor挑衣服的品味很糟糕之类的话。

Clint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眼神。

“请我喝一杯怎么样?”

凑过来的女孩皮肤很白,乌黑的长发垂到胸口,笑起来的时候墨绿色的眼眸亮晶晶的。Clint不由得发出一声短暂的类似于赞叹的声音,他朝着酒保抬了抬下巴,“一杯秘密情人。”

女孩皱起了精致的眉头,明知该止步却仍不放弃地追问道,“你要请我喝无酒精的鸡尾酒?”

他轻笑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吻了吻女孩的嘴角,“因为你是个骗子。”,他拿出女孩偷走的钱包敲了敲她的脑袋走了出去。

曼哈顿的夜色很美,但身处其中的时候你只会觉得那实在太过炫目、令人烦躁。

Clint路过那个公园的时候,顿了一下才走进去。绿色的啤酒瓶被安稳地放在了一旁,他坐在当年醒来的长椅上,开始念起过去。

他刚做警察的第一年,就去找了马戏团的麻烦,救出了很多孤独无依的孩子。他找到了Lambo,对方已经老得揍不动人了,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于Clint的到来,倒是对Clint现下的身份及愿意平心静气地陪他聊天倍感意外。

“不过你当年已经找人揍过我了,也该解气了。”

“我什么时候揍过你了?”

Clint用佩枪抵着挂在墙上的毛巾,将布满灰尘的镜子擦出几道光亮,镜子里年少的影子和现在的模样相互交错。他转过身去看着Lambo。

“你逃走的第二天,就有人追到格兰洛克来找我算账,但也只是挨了一顿揍,当时你没让我解散马戏团,怎么现在倒想起来了。”

Lambo撑着扶手站了起来,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沙哑,令人不适。当年手下战战兢兢唯恐他生气的那个罗宾汉已经长大了,强壮果敢,成为那些无法摆脱命运的孩子所企盼的样子。

而现在,长大了的男孩却因为那么一句话而捂着嘴笑了起来。

 

他从警局录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回到了当年马戏团驻扎的地方,他站在当年的后台,转头看向左边,那是他选过的逃跑路线。从Loki将他送回外面世界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刻意地回来寻找过那条小巷,而现在,他正站在那个无数岔口的巷道前,含着风声月色的琴音如洪水般涌来,让人窒息。

Clint朝着合拢的双手间哈了一口暖气,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Hi,Clint。有兴趣换个夜班么?你知道我今天和Julia有约……”

“好吧好吧,回来给我带盒丹麦曲奇。”

“成交!”

Clint又看了眼小巷,就像张望着兔子洞的爱丽丝一样,但他没有走进去,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朝着另一头走去,在马路上随手拦了辆的士回到了警局。

同事告诉他今天会押送来一个商业诈骗犯,这也是Clint看到Loki时会露出完全惊讶表情的原因。

当年的男孩变得更高了,大约高了Clint整整半个头,他穿着黑色的长款修身西装三件套,围着一条绿黄相间的围巾,脸上挂着令人生厌的微笑。

不知道是不幸还是万幸,Clint并不负责这个案子,所以他不需要审问Loki,甚至不用和他说一句话,一个单词,他只需要把Loki关在办公室里的临时监禁室直到明天早上。

Clint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然后再走回自己的座位,就着杯沿小抿了一口,有点烫。他飘着眼神,落到一旁Loki的身上,对着他举了举手中的马克杯,“便宜货,要么?”

对方挑挑眉,表示不置可否。

他回到桌旁拿了包速溶咖啡,小心地撕开,手有点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拿过另一只马克杯,加入热水看着微黄的飘着苦味的泡沫在表面打着旋儿。Clint伸手将咖啡递给Loki后,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了上去,面对着Loki开口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看得很清楚。”

Loki摊摊双手,完全没有一点失意的神色。

“我喜欢听你说出来。”

“我说的全是谎话。”

“也不全是,”Clint喝了口咖啡,声音有些混,但听得出他在说什么,“至少名字是真的。”

“那你呢?”对方的语气听起来不是那么令人舒服,更准确的说,他是故意充满讽刺,“Clint,BARTON,警官。”

“还不错。”

他耸耸肩,像在回应一位老朋友一样。

“谎话。”

Clint笑了笑并不回应,却因此生出一段长长的沉寂,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咖啡的香气在缓缓萦绕,散入微凉的空气中。

“你打算整个晚上都不和我说话了?”

“这话不是应该由我问么。”Clint有些好气地看着Loki,“经过这些日子访谈节目的训练,你应该变得更善于言辞了才对。”

“Barton让我告诉你。”

“嗯,我听着。”

Loki突然转了话头,毫无征兆地,但Clint不知道为什么接得那么顺,就像他早就知道了一样,并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区分开了这个Barton和那个Barton,他那么认为,有一个离开了男孩,那至少还要有一个留在他的身边。

“我很想你。”

他那么说,面无表情地。而Clint竟也那么回道,就像男孩没说什么,没有用第一人称取代第三人称,也没有在词间句缝里灌入那么一丁点的情感。

“那帮我给你哥带句话。”

“什么?”

这回轮到Loki在心里小小讶异了一番,但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Clint。

“新婚快乐。”

他再次朝着Loki举了举手中的马克杯,尽管廉价咖啡的热度已经消退。

就像预料中的一样,廉价咖啡带来的效果并不好,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Clint已经枕着双臂靠在桌上睡了起来,梦境沉甸甸的,他只记得那夜的钢琴声不断地在耳畔回响。然而等他再醒来的时候,Loki已经不在了,就像曾经的那个清晨,他再次习以为常地一个人醒来。

同事告诉他,Odinson夫妇摆平了所有的起诉,保释并带走了Loki。

听到消息的Clint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串墨绿色的珠链已经不在了,手腕处只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印子,而Tinny送给他的那个针织娃娃正安静地靠在Loki用过的那个马克杯旁,就像从未离开过。

他学着记忆中Loki的样子,举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冰冷的咖啡,然后他看到了杯底的字,是带着点秀气的花体。

 

YOU WIN

 

Clint皱着眉头看着马克杯,有些不明所以,接着他抬起头看到同事笑着递过来一盒丹麦曲奇。他拆了开来,拿起最中央那块最奇形怪状的曲奇,咬了一口,接着Clint从饼干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张白纸,他展开一看,突然记起了Loki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想偷东西?

你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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